2012年12月1-2日,行過水漾。
而生命,正應許,曾是一種追尋,一種探險,一種流浪。
說起十一月底的那整個星期,台北幾乎被冰涼濕淋的綿綿細雨全面壟罩,無奈且焦慮的氛圍,隨處隱然躍動,想要出走到哪裡的欲望,分外鮮明,甚可說,是張牙舞爪似地招搖吧。而這出發的契機,該可「歸咎」給旭寬吧!是夜底,回想著,仁和應該是這麼表達的吧!那會兒,出發前一、二晚,都還因連日連夜的陰雨,而搖擺著熱情,搖晃著決心。看中央氣象局的預告,雨量也好,氣溫也好,詢問仁和暨大的學弟妹也好,反覆煎熬的情狀,都在回憶中映襯出莫名地弔詭況味:要真沒打算出發,這一切都從無發生之可能……當然,那搖擺的同時,同時還是找了他者的行程紀錄、山區地圖、路徑、等高線圖等,爬了資料,囫圇吞棗地匆匆啃食著。
車在高速公路上飛快前進,陰雨綿綿之狀,到新竹時依舊不改,甚至還明目張膽地滴滴答答了起來。車內,右前座的榮軒同駕駛座的仁和,聊著久疏問候的彼此近況,還穿插業界資訊(偷聽);旭寬在右後座安穩打盹,幸福地模樣,就像我們童時出遊,享受路程上的一切般,全然單純。至於我,在小小瞌睡之餘,仍喜窺瞧窗外,見雲、瞧那沿途光景,風土、人情、胡思亂想的。
約十點多、十一時左右,至南投名間,於當地超市買了當日晚間與隔日早、午餐的食糧、隨身糧等,雜貨鋪子買了火種,後於全家便利商店沒什麼遊人旅客的座位上,隨意聊著、吃著店內的食物,權充午餐。(雖然此為後話,但說實在地,其實,榮軒根本就不是什麼悶葫蘆嘛!明明四人內最惜字如金者,可說除卻旭寬一人,別無他想呀!)輕輕簡簡地,開始前往杉林溪森林遊樂園區的路途。
在回程、事後才知道,往杉林溪的路途上,有十二道拐彎,民間習以十二生肖暱稱之,分別為鼠彎、牛彎、虎彎、兔彎、龍彎、蛇彎、馬彎、羊彎、猴彎、雞彎、狗彎、豬彎等。山路上,隨著彎道出現,就有一個生肖長型立牌,提醒著旅客們,已經到了行程間的哪個過程似的。到森林遊樂園門口,原假日四人一千元整,加上停車費用,得費新台幣$1050元才可消解的,竟在仁和的服務證與收票人員遲疑、猶豫之深長考量後,得到折扣;不得不說,這真是平常老百姓貪小便宜之小確幸案例一則吶!
於園區內停車場停妥車畢,雨竟開始滴落,弄得心情也有些個小小低落。不過呀,總是得「既來之,則安之」吶,不是?因為這雨,榮軒快速地決定,不將數位單眼給帶上,置於車內。三個大男生也依序換上了雨鞋、著裝、背上重裝。匆忙地,抱起那裝在紙箱子內的食糧,於售票亭買了四人份(單程四十元整、來回)的遊園車票券。登車,前往十分鐘路途即可抵達的仁亭登山口。
毛毛細雨,依舊下著。仁亭亭內,我們分裝食糧、著雨衣,暖身。領隊大人研究文字行程,端詳地圖;當然,我們也留下四人於亭內合影的照片。那該是莫名雀躍的神情吧,我想。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故事,聚到這亭裡、這山前,眼下,大夥卻只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單純的,沒有心機,沒有比較,沒有算計。
仁亭登山口右方,為林道路口,平坦寬闊,康莊明亮;左方為一徑陡上接於林道的「快速道路」。出發前的資料閱讀中,皆稱往水漾方向的上切林道捷徑,共三條。然此仁亭左方的路徑,應不在此三者計算之內,只能說是暖身用的小徑;當然,若要將其以非林道之路徑考量,也加入上切林道捷徑內,稱共有四段,也無不可。不過,我們就是將此零號捷徑當作第一條,以致錯失原本一般指稱的、第三條最長的捷徑;這可是要在回程途中,才明確得到應證與判準。12:38,正式出發。走在最前頭的,永遠是仁和。不僅僅只是領隊,也是某種型態的支柱;整夥團體成員的完全信任,更能讓支柱堅實、強壯,繼而在互動下影響整體;至少,我是這麼思考的。
杉林溪林道在過去,即為熱門的溪阿縱走路線,諸多資料上總提及以前林道寬大好走,一天即可走完行程。甚者,竹山詩人張達修[i]亦為詩稱美之:「夾道杉松積霧濃,崎嶇已越嶺千重。何當眠月過阿里,快上蓬萊第一峰。」(另有張達修的詩文木牌,立於杉林溪公路,自山下往山上方向,過十二生肖豬彎後「留龍頭」[ii]處之文),爽朗道出,原溪阿縱走路線沿途景風光之梗概,氣魄豪情!
不過呀!吾輩生也晚,不僅遇不著寬大林道,還遇不到太陽公公露出大大笑臉的好日子。路途上總是濕濘的時候多,低頭確認步伐的時候也多。不過,傳說中的大片芒草,都在此前被善心山友清理的服貼平整,行進時,只要為方向是否正確煩惱即可。穿過了兩條捷徑,帶著滿腹疑惑(到底第三條捷徑在哪?我們是否已經錯過?),繼續在林道上前進著。這時,也才有點閒情逸致,前後錯落地,有一搭、沒一搭說起話來。
約在仁亭出發後一小時,13:30左右抵達大溪谷。仁和踏著水,進到淺水間,請旭寬為其留影。旭寬儼然也開始了他此途間,身為大夥專屬攝影師之職,同時,也對著比人還高的蓪草,透著光影拍照。而榮軒,卻靠著山路小徑邊上的石頭,坐了下來,脫下雨鞋,檢查自己的左右兩腳。這一煎熬,才正要開始。因未著襪,導致腳踝、指尖、足踝內側等處,多有水泡、破皮、擦傷。想想,榮軒也很讓人覺得心疼,一直要到了有水工寮處,再次脫下雨鞋,鮮血四溢時,才讓我們知道他的不堪與承受的痛楚,該是有多麼的艱鉅。
吾輩踩踏著的林道,已非昔日充斥著芒草之狀;梳理砍斫後的平坦,加上落葉堆疊,雖在偶現的林間中穿梭,卻得有行在地毯上的舒適感。當然,如果能夠在乾爽舒適的天氣行走最好。芒草加上了豐沛濕潤的水分浸潤其中,遇到土泥、低窪等稍具「臉盆」規模之處,便成未著雨鞋的人的小小噩夢。喔,忘了介紹,那唯一一個沒穿雨鞋的人,便是不才在下本人。
15:10,抵達有水工寮。路徑兩旁皆有寮間,右方規模較大,隔間多,可見及內部為床舖、餐廳之用。棉被、曬衣架與小大寶特瓶罐,隨處可見。左方則僅一方鐵皮,應是擺放工具等雜物之屬;據此,不難想見當年繁盛之景,熱鬧喧騰。我們卸下重裝,稍事休憩,靠著矮短木,或坐或站,或巡查檢視,或補充體內水分、熱能。榮軒脫去雨鞋,鮮血漫佈,仁和拿出護理醫藥盒(唉,上一個使用的,應該就是不才在下的左踝吧,禁不住地在心理無奈的嘲笑了自己一會兒),消毒、包覆紗布,一樣樣也沒省略,認真的做好。然後,榮軒換上仁和備用著的一雙黑襪。在工寮往前走三公尺左右處,具小逕水流,有人用水管接了水至工寮,冷冽清涼。我們也在此,考量著冬日天黑早,可能無法於當日抵達水漾,故得在路途上找尋營地;也就是說,此處有水,即找遍了所有可用容器,裝了足夠的水,最後才於15:40左右,繼續出發。
再來的路途上,隨處可見遠方杉木,滿山整齊羅致,寧靜、幽遠的,遺世獨立。偶可遇崩落岩石,或小或大。雨水也在不留意的時候,消緩、停止。邊走邊聊,邊走邊找平坦地面,以玆為營地之用,約略找了三處,總隱約覺得應該還可以再撐一下、再多看看是不是還有更好更佳者。除非領隊大人親身說法,我們無法明白測得其心中蘊思過程為何,但毫無疑問,總合該是落實在大夥的安全上。終於,在第四處,歇腳,停下。此正為抵達杉林溪林道與亞杉坪林道間交會路段:「好漢坡」的前三分鐘路段處。
16:30左右,卸重裝,紮營,撿拾營火所需之柴,並起火爨燒。17:30左右,開始料理、處理菜餚,煮食晚餐。升營火一事,全由領隊包辦。因連日久雨,所有的柴枝皆溼氣浸潤,不易輕鬆燃起,多數時,火候多著力於烘乾柴枝之用。我們也笑鬧著,稱生此火,正宛若生養小孩,時不時地便問問仁和,你孩子現在如何?一派輕鬆,好不愜意。
用一整包的白麵,下了鍋當主食,以口味濃淡皆調配好的麻油燒雞湯理包為底,摻和著一把小白菜、一球小型萵苣、鮮姑一小袋、一盒六、七片左右的黑木耳等眾蔬菜,讓旭寬、榮軒充分發揮體貼好男人本色,洗菜、分裝、照料爐火、下麵、起鍋、盛湯弄碗,簡單地照料了眾人的五臟廟。太陽早早地便下山,那難養的小孩,也在三個大男人輪流照料下,終得順利地穩穩燃發。大夥閒聊,偶爾走晃,有時起身,有時僅是放空望著火光,或手邊也沒閑著,正清潔擦拭著鍋碗餐具等。21:00左右,開始煮茶,先是榮軒的養肝茶(那什麼草來著?),後是仁和的桂花綠與讚華的桂花烏龍!喔,還有隱藏菜單──私藏乾糧:草苺與巧克力兩種口味之小熊餅乾。然試了幾回,那茶,總覺得無法到位,無法同山下真正的攝氏100度煮沸程度相擬;壓力不同,果然很有差別。
在煮茶前,不知道是否是柴枝的品種問題,還是過長時間處於營火近處,仁和不舒服了起來,旋即進到帳內休息。不才小的拿了綠豆粉口味還有綠茶口味的濕紙巾給大人,擦臉清潔換換心情,卻遭口味不佳之理由,嫌棄;今想起,那時還能有氣力說嘴,著實令人感到欣慰。當然,也好氣,也好笑。不知道是休息夠了,還是喝了解毒的養肝茶,仁和好些,便出營帳,同大夥一塊兒賞月、閒聊。滿月,暈黃飽實,光線隱隱穿過枝葉,遠遠灑下。在此深秋、初冬之時,我們沒有絲毫寒怯之感,不僅因有營火的溫暖,更有人情的溫暖。望著那營火,不禁這麼想著:昔日,原住民們生活,不正就是圍繞著這把、這團的營火嗎?火煹邊,可以是餐廳,可以是廚房,更可以是客廳、寢室。它是一切交流、傳承之所,也是可資仰賴,不可或缺之生活根本。
簡單的收拾與盥洗後,23:00正式就寢。到底,每個人實際睡眠的狀況如何,很難知曉,但比起自己之前第一次的合歡北行經驗,也許是海拔較低,也或許是保暖的工作做足,心底踏實些,雖或深或淺交替,總強過一夜清醒不得而眠太多。夜裡,03:35左右,帳外有光影恍恍,榮軒拿著手電筒,給問了要醫藥盒,重新檢視傷口,平緩細膩的再一次消毒、上藥,為八處大小傷口,一一包覆乾淨紗布或OK繃。04:20重回帳裡,沉沉睡去。
晨六時,起身,燒水、隔水加熱蒸煮小籠包,每人分食五顆。不知道是否為睡意未除,總有種手腳緩慢的慵懶感。食畢,緩緩收拾炊具、垃圾、營帳等,在決定出發前不到五分鐘時,頭頂竟飄過一陣水氣。重裝收畢,思索衡量後,決定以輕裝前行水漾。07:45動身,出發。
三分鐘左右,便登上右側那「連結杉林溪林道與旋即可見之亞杉坪林道」的陡坡──好漢坡。好玩的是,也有山友見此段陡坡略比雪山哭坡長些、陡些,便暱稱其為水漾哭坡。約十分鐘的路程,時而拉繩,時而攀附樹根、岩壁,方得上行。也許是輕裝,身輕雖不至於如燕,倒就沒有重裝時的那般笨拙、沉頇,相對的,路途也就沒有想像中來得那般艱難。
於是,我們踏上亞杉坪林道。高聳筆直杉木,觸目所及,無一不是;氣度雍容,蔥美大方。不同於之前所有單人小徑的寬大平坦林道,讓行進步伐,都輕省了起來。不僅幽然翠綠,各式蕨類攀匐,輕柔林氣,溫柔環抱。漫步林道,不時遭遇錯落橫躺巨木,我們在蹲踞、彎腰間,也正宛如同其躬謹致上欽佩嘆弗之意;那萬事萬物呀,生生死死,全然一致。然,天公不作美,綿綿水氣、雨滴,也熱鬧的同我們一塊兒前行。經杉木營地後沒多久,雨勢稍大,停下,將雨褲穿著妥貼,才再往前。旋即,遭遇著將沿狹窄稜線陡下往水漾森林的最後路段。此間,有多處幾近筆直路段的拉繩區,或是盤根錯節巨木橫穿路徑,得以彷彿上下閃避防躲著什麼似地姿態前行;加上天雨路滑,更是得小心步伐。在一切驚心動魄、駭人心弦的煎熬過後,終得於09:05拐入進到水漾前的最後一個岔路口。
目標在即,毫無遲疑地,便筆直前往。在快下到水漾進水口處的這路途,遙遙地流水淙淙聲,雖羞答答似的隱然,但仍不絕於耳;再潛近些,便得窺視湖光潾潾,還帶點氤氳繚繞飄邈光景。清淺明透的進水,盈盈來會,我們踏著水間石塊、小段橫木,上到淺灘營地。回頭望,那水溫緩柔滑地流向湖內,乾乾淨淨,美的透明輕亮,純粹地同結構完整穩固的六角雪花結晶,冷然,且剔透。水邊的蕨類、荊棘、杉木樹林,綠意蓬勃昂然,勃發豐美之狀,富裕地,頓時讓人有點莫名欽羨起來。
終於,在09:10時,我們正式抵達水漾森林。
新生與死亡,大自然從不偏袒,雙手皆擁之入懷。民國八十八年九月廿一日 發生大地震後,台灣中部山林柔腸寸斷;杉林溪附近的石鼓盤溪上游,因河道受阻,形成此長一公里 、寬約二百公尺 的堰塞湖,平均深度七公尺 ,最深處可達十六公尺 ;湖中的杉木,也因長期泡水、死亡,成全了這蒼涼之感,山界人士們給她起了──「水漾森林」為名。
方到水漾時,雲霧繚繞,水氣輕罩,還帶著點林間涼意;佈局小巧精緻。一樣是堰塞湖,東溪與堪姆卒溪合流口,也曾有幾次形成堰塞湖的紀錄。87年7月中原登山社莊鎮宇等一群學生意外發現時,曾興奮地作了這樣的描述:「……過彎後還有多長尚無法得知的超大型堰塞湖,像一面無瑕的鏡子,溫柔而安靜地躺在我眼前。艷陽下,綠色的湖面波光耀眼,山谷中的倒影讓它更顯深沉淒美;……不遠叢林中傳來的山豬低吼,已不再是令人不安的低嚎,而成為這湖光山色中不可缺的低音和鳴。下至湖畔卸下重裝,彷彿渴望自由的罪人們,只有這不屬於人間的清澈,能洗淨抑鬱多年早已庸俗不堪的身心。啊!這是我們的湖,我們是第一批輕撫它的人,人生在世,縱使你能買到千山萬水,你也不可能擁有如此乾淨無瑕的高山湖泊。It’s our lake !」[iii]
褪去雨褲,大男生們孩子般地玩耍,左顧右盼,蹦跳穿越,來回逡巡。坐在湖畔,眺望湖中枯木水波光影,神思飄遊。得見青潤、開闊若此之融合飄邈幽遠,與生命氣息昂揚之境,一片溫柔,或許,她紓解的不僅是緊繃精神,而更是溫緩了我們疲累的靈。我愛那入水口小逕流的細細柔美,和緩溫馴,純然清亮,雖也清楚知道,那水,絕不僅止於此。正如何英傑等述:「水是大地的雕刀,川河更是生命的泉源,穿過了鬱鬱的蓁莽,在石上、水上,自成一朗朗天地,藏有最多的清麗,在此你只覺得四周都歡躍著活力。這裡有溪水奔流騰洩,由涓涓而潺潺,由潺潺而滔滔,不舍晝夜,逝者如斯。」[iv]
在湖畔,有時,瞬地悄然,山谷幽靜。濃綠湖水中矗立著的巨大柳杉枯木群,沉默也沉沒地倒映湖中,湖中、天外,各有一方。望著一泓深碧,想像著無人時,穹蒼降下甘霖,大地承接著雨水滋潤,湖面亦承接,但她卻在此時覺醒,睜眼,無聲地只是凝望著穹蒼。無言,默默。人有情,大自然亦同。我們癡戀著的那湖光山色,過沒多久,霧靄散盡,瞬息間,爽朗起來。枝椏俐落呈現,枯木色澤深褐灰黑,與一床濃墨綠色調絹布,歷歷在目。再不久,遠方藍天、白雲也隱然躍上,日陽露臉,晴空乍現。忽地,一片山嵐,御風襲來,彷彿,山神吐了口頑皮的大氣,又或者,是一抹幽幽嘆息。
在時間的催逼下,再不情願,也總是得迎來離別。10:15,離開水漾,踏上歸途。回程,上行路段,勢如破竹,腳步異常快捷,沿途風光匆匆掃過,全副心神皆投注於腳下的每一個步履上。待我們回到營地,重新整裝,背上重裝出發,大抵已是11:30左右。也許是望得水漾的心願已了,大男孩們在行程間,早已開始規劃起,即將到來的一個星期內,準備前往龍洞攀岩,或者騎單車等的新行程了。愛山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都長著這個模樣,胸懷著永不日落的探險家氣質。雙腳沒有停過,穿過有水工寮,行過泥濘濕軟芒草地毯,我們停下,簡單迅速地將拉麵煮妥。人稱「飢餓,是最好的調味料」,正充分地在此間展現。食畢,再次上路。
當飢腸轆轆的頹喪,被充分妥貼安撫後,心情自然輕巧愉悅。林道平坦,搖頭晃腦地走,沒什麼煩心事,就開心地想起歌謠。已經是十二月了呢!該是耶誕佳節的月份,喜孜孜地,續續斷斷的便小聲哼起──
Oh,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或者──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多半只會唱到這兒,所以,此跳針、不斷重複小旋律的情形,頻頻上演。然,最喜歡也記得最多的,非John Lennon的Happy Christmas(War Is Over)莫屬了:
So this is Christmas and what have you
done,
Another year over, a new one just begun.
And so this is Christmas, I hope you have
fun,
The near and the dear ones, the old and the
young.
A very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Let's hope it's a good one without any
fears.
And so this is Christmas for weak and for
strong,
The rich and the poor ones, the road is so
long.
And so happy Christmas for black and for
white
For the yellow and red ones let's stop all
the fights.
A very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Let's hope it's a good one without any
fear.
And so this is Christmas and what have we
done
Another year over, a new one just begun.
And so happy Christmas we hope you have fun
The near and the dear ones, the old and the
young.
A very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Let's hope it's a good one without any
fear.
War is over if you want it, war is over
now.
每想那歌詞、哼著,都有種被救贖、撫慰的安穩感。那不僅僅是種天真、樂觀的人道視野,甚有人稱其為烏托邦,但反戰、崇尚美好、著眼於那平凡安穩的幸福,又哪裡會是什麼昂貴奢求呢?有了明確的目標,才能真的往哪兒走去,不是?誰也沒有能夠剝奪誰,作夢的權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太過寬心、大意,竟搞笑的跌了兩跤,回想起來,那實在是,唉,糗極了。
走這回程路,有時佇足、仰頭、回首,一瞥一望,疏淺淡籃灰濛色調的層層山巒疊嶂,似乎也在送別,不禁湧起淡然地惆悵之感。行在森林濃蔭之下,常能聽見森林間的律動,風吹,樹梢輕搖,或沙沙婆娑搖晃,或鳥囀啼嚶,更或是山猴們相互以大分貝聲量地打著招呼、正在窺伺著你的一舉一行。
然說時遲,眼前竟出現來程遍尋不著的第三捷徑。這最長、範圍最闊的捷徑,由盤根錯節、數也數不盡的樹根,構建而成另類天然陡降階梯。若天氣乾爽還好,但遇著溼滑若此行者,下山時,肯定避免不了步步驚心,提心吊膽。但,美好的起點,也是甜美的終點。15:00,再次得於仁亭內休整、閒聊。說起來也有趣,一夥人常因奇怪的小事情七嘴八舌地討論(行前討論溫度、雨量、路線等等,以判斷究竟是否出發成行;採買食材討論植蔬屬性、如何料理之類;又或者回程,究竟是要從仁亭徒步,還是搭乘已經買了回程票券的遊園車……等),但都在下決定的時候,呈匆忙決斷、毫無疑異之象,有種說不上的小默契般;十分地有趣。回到停車場後,我們悠閒地整頓、合影,於16:00時,自杉林溪遊樂園停車場,往歸途方向出發。
回到台北後的一整個星期,老心神不寧,總會在行進間或搭乘公車時想著水樣行程的諸多種種。這一路上,會心與陶醉,不僅是心靈、美感經驗的探索,也許更可說,其實,登山是對豐富廣博之未知事物的探索,及期待;想像力,當然毫無疑問地也得能於此間,盡情馳騁。在那裡,大夥歡笑,揮灑汗水,群策群力;或許,大自然,真可給我們充沛的活力與勇氣,無論是否能夠拓發生命底蘊內原發存在的理性與情感,但從生理的耐力,到心理堅忍,用智慧去克服某些突然湧現之絕望,順應著變動與困難,不正可說,其恰是探險本質內的一環呢!
[i] 張達修(1906-1983),號篁川,別號少勳。台灣詩人、漢學家。幼年,接受祖父張世衡漢文啟蒙,大正13年(1924)負笈台南,求學於新化廩生王則修門下,研習漢文。昭和2年(1927)學成,返鄉,隨父親張錫勳移居「醉草園」(今南投縣竹山鎮),並開始輾轉於南投各地講授漢學知識。1936年,三十一歲,入臺灣新聞社,擔任漢文部記者。1941年,《臺灣新聞》漢文版廢刊,與陳東興、謝藝秋前往中國上海,於世界書局任職。二次世界大戰後,歷任政府機關幕僚。1958年轉任彰化自來水廠廠長。1960年任台灣省政府民政廳機要秘書,兼任臺灣省文獻委員會委員。其詩文等詳細資訊,可見「臺灣大百科全書」內「張達修」條(http://taiwanpedia.culture.tw/web/content?ID=4544&Keyword=%E5%BC%B5%E9%81%94%E4%BF%AE)。
[ii] 位南投縣竹山鎮,海拔1650公尺,距杉林溪四公里、溪頭十三公里。留龍頭是因早年林產豐富之便,先人於是利用索道於此將木材運到溪頭,故稱「流籠頭(留龍頭)」。介紹牌處,視野極佳,據張達修文稱,往下可望鳳凰山,天氣好時,甚可見遠方之西螺大橋與高速公路:「山泉悅耳韻潺潺,路遶神樷轉幾彎。拂曉流籠頭上望,此身已並鳳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