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查理.布朗最好的朋友,奈勒斯.潘貝魯特先生,經年拖著條毛毯;其實,我也有一條。即便是到今天。到目前為止,知道這秘密的,照理應該只有一人:我爹。曾經有過一次,他想將這陋習改去。某日,孩子出門上學,回來後,赫然發現床上少了某樣東西。一直都很乖,只讓毯子待在該在的地方,不會拖著到處走,不會把它弄得醜巴巴、髒兮兮。唯一,就是不自覺的會纏繞它,在指間絞著(也許這是自己有雙醜醜手的根本原因?!),久了,它也從不讓人失望地沾染枕與被的姿態,慾望與秘密,眼淚與氣息。其存在的功用,可能有種慰藉,以及安撫。當你一人在房中,也許做作業,也許整理或把玩鉛筆盒裡的筆,也許摺紙,也許正經八百端詳著課本中的偉人畫像,或者想想班上那個自己暗戀的人。它不離不棄地陪伴著。在無形中,它就是另一個自己,可有可無的人,隨時捨去也無所謂的人。孩子一句話都沒有說,一個表情也沒有,彷彿,沒有這事;父親不是可被質疑的,不是可被違逆的,是不論說理由的,是絕對正確。但,巨蟹女孩的固執,甚至不下牡羊父親的堅毅。隔幾日,女孩又會找到並擁有自己的分身。隨著年歲與身量的增長更迭,從巾到毯,從裹著巾毯在鏡前想像自己是公主、有個等待自己的王子的孩子,成為在鏡前端詳著自己胖了點瘦了點、這衣服顏色不好搭配那鞋、還邊碎念發出牢騷的人;終究,這麼長大。現在陪伴著的它,輕薄,淺灰,巨大,依舊能將全身包裹起來,依舊可以滿足鏡前的自己,可能是個貴婦的幻想。
其二
在時間的遞嬗歷程裡,品味都在轉變。喜歡的顏色、款式、類別,可能是討厭的顏色、款式、類別。每日每日,行走出門,閱讀這城,被它抱個滿懷。不覺地,愛上它灰墣墣地,因它像自己,像自己的分身,又新又舊,又緩慢又快速,既無恥也高尚,既冷調搞笑也莊重嚴肅。或其實,是被擁抱的我們像它?!同它般無時不是的水泥厚重灰,在開了家門那三樓到一樓直直到底傾斜角度有點稍陡的梯道上,也滿滿都是。整甬道仿若就是個生命體。那灰黑,在冬日裡帶點陰沉濕冷的味,在夏日本該涼爽,但,城市居民的幸福早餐店,就在一樓。有人給做頓好好地早餐吃,是幸福地;有能力早起出門購買熱情親切大嗓門早餐店老闆娘準備的早餐,也是幸福地。不幸地,我是那個早晨害怕大嗓門與油煙味的城市潔癖鬼。煎煮可口澄黃荷包蛋、濃郁漢堡肉、香甜蘿蔔糕的大鐵板,就在一樓鐵門的右側,就在甬道的最底。熱氣上竄。早餐店開始忙碌的時間,總比出門的腳步早過太多。當你精神抖擻、清新滿滿地踏出家門,憧憬這一日又是個開始的時,迎面襲上的是過厚過重的油膩味兒。它像水晶凍膜般不放過你任何一絲毛孔,從鼻尖到雙頰,眼眸,唇畔,額際,下顎,耳、頸、鎖骨、肩胛、雙臂、胸肋,然後自呼息浸染到你的內裡,你肺、你胸腔;然後在那閉氣快走的十幾秒內,你心碎。這還不是潔癖鬼的最終劫難,或說,才正要開始。早晨六點多的臺北公車上,不時地會遇到滿身煙味、酒味的中年以上年紀男子,以及透露出酸味地學子。這時總閉目,私心以為闔上五官中的其一,身子的折磨就會少些;結果,此道反行,加強了其他感官的敏銳,分外敏銳。陳年老煙槍的菸味厚重到像進入骨髓後才發散出來,那不是偶爾熬夜閒聊順便抽菸提神的氣息;長期嗜酒者的口習,往往以噴散招搖的姿態現形,那也不是只有昨日鎮夜飲酒的隨性瀟灑可以匹敵。酒精正好才要揮發的味,酒精已經滲透的味,通通不同。然後,你身旁那孩子邊傳簡訊或者嘟噥著對小女友說些自己以為成熟帥氣的話語,在吐納間透出的酸腐味,也許分辨不出,究竟他為了什麼才得如此狼狽猥瑣,但其為深度或輕度熬夜患者,多少有些軌跡可以窺詳得出。於是,潔癖鬼也開始噴灑香水。香氣成為另一件衣衫,或許該說,它是件隱形的盔甲。抵禦著外部的浸染,堅守崗位,同時不讓外在任何可能窺探的眼光逡巡到自己的懦弱與虛偽,淺薄與孤寂,以及,自己是鬼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