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書寫者自身言,那是趟前所未有的,靜謐旅程。
該是人員組成的關係。我們仨,就這麼是個,彼此皆未曾在平地見過面、相處過,僅行前於電子通訊軟體上聯繫過的三人隊伍。到了出發那早早早早晨,分別約定好的地方各自出現;服裝的關係,未出現找不到、認不出人的窘境,但可能還是帶著一小點點兒的陌生與害羞……回憶裡的一抹眼神,與小小示意嘴角微笑,彷彿,在事後回想中慢慢變得清晰,具備著某種朦朧轉折的意義。
∥壹零參零
板橋往台北,台北往宜蘭,再由宜蘭往思源。六日行程,由無數碎碎小小片片段段回憶串起構成,大事件,小插曲,在主副旋律交錯間,顛仆或流暢;我們起登。過招,起舞/武。
登山口前的之前,國光客運於思源派出所與思源菜園站,錯落。情況確認,判斷下達,轉身回頭,穩穩地走。其後,思源二號橋過後的登山口前柵欄,禱與告的祈與求,在女孩小小的輕軟聲調裡,見著端捧著的意念:致念于山與大地,萬物神靈;祂者或嬉遊,或傾聽,或無所不在。靜靜地,這時,只餘霧雨微冷及迷濛,回應著仨前傾著的頭顱斜角角度;致意的,虔敬地。
柵欄後、起登初,林微梅紀念碑處的柏油路基早已無得而尋,左右探查,上下尋覓。慌亂雖不致,仍得(找不到登山路徑!?)插曲一枚。續過溪,踢著比腳底按摩還大許的石子前行。諸事皆若此,即便讀了紀錄看了地圖,依舊無法依憑外部簡略陳述鋪展,於腦海內展現絲毫一點對現實所遭與遇之想像。步履不停。幽微的變化無時不進行著:濕濡空氣感在腳邊掃過的小小矮聚植披間流動,於貼身衣物與身體髮膚間隙中洋溢熱度,在壓隊的位置上瞥眺領隊前方風景,分析路況,腳點判定,盡可能地從容優雅。
有時,無得轉身闔眼不見,躲不著避不開:有關「旁觀他者之痛苦」;彷彿命定,或,僅是管理議題?作為能量與思維的載體,身體與心靈的強健度,若於鍛鍊、精進路程上無得確實緊握在手,捏牢了無時無刻不花心神留意,其代價與反饋,定旋即能在腳步、呼吸、心跳、精神、意志、決策、判准上被挑戰敲擊,反覆攻堅;嚴苛地說,這時的脆弱/軟弱,彷彿是由內裏生成、培育萌發被邀請來挑戰自我而育出之華。隨著高度上升,妖豔詭譎的苦痛之華愈是綻放地瘋狂猛烈,無法歇息、不想停止、失去束縛似地奪門奔去,喘不來地在吐納間提醒著靈魂輕簡至極,戰鼓咚咚作響地在太陽穴在胸口在眼皮下,揭示著身體僅剩苦痛與意念之時,任何一個你深愛著或深愛著你的人皆無能為你拋開剝去,遑論只是緊捱著身邊、裹著睡袋的同行夥伴。或說,畢竟還是層次與高度的論題,命與身需求不同,精神與肉體強度無法等同併議。意志流離。
總是練習,總是思量。打直腳板,下腰拉筋。或夜裡,自溫暖睡袋裡起身坐直,飲過壺裡水後,舒緩了喉頭的乾涸,一併滋潤了心靈似,觸撫按壓,肉身筋骨在此間得到安慰;鬆開黑髮,讓指尖在頭皮髮根上遊走,短暫愉悅,肩頸疲硬暫緩,腰背僵直舒軟,盡可能地歸零,盡可能地讓肉身安穩,偷來的靜謐,收神回歸。無法明說,山中夜裡的歸整時刻,對神經質不安穩沒有歸屬感的巨蟹來說該是個多麼赤裸脆弱的轉折,一個深深擁抱一枚定靜凝視一肩輕輕拍打,或許都能同母親在床邊為孩子說著故事時、輕輕拍撫起到相同作用;它們堅毅,且暖洋厚實。
∥壹零參壹
從多加屯出發,魔幻地民間早晨光景,從矮遠的雲海間隙中透出;遠方的我們世事非關,有時轉頭,看看身後,腳步依舊堅毅地踏在朝向帝王之巔的路途上。木杆鞍部後,經雲稜,過審馬陣,輕裝南湖北山,重裝續行斷崖五岩峰,下切上圈谷,抵南湖山莊。
仨人在行進間展露各自體貼之狀,諦聽閱讀彼此身體所吟唱的歌。不單是生命經歷的敘述口說,展現生命關切凝神之狀,片刻凍結後以漂亮刀法細膩取出,切片悠悠地透出晶瑩光芒,在現代舞、國標舞與武術的視域交錯裏,聽見彼此,看見彼此,也聽到自己,看到自己。互文中體驗到相通,鍛鍊中體會到細緻,身軀肉體與精神心靈震盪,當吾輩投入舞/武之時,撕裂與伸展,拉扯與鬆放,意念切切,心神嚮往。若能在山林間獨舞,確實是件浪漫的事情呵?!
夜裡,月光漾漾,銀盤似地張揚,眾星黯然,勸退了頭燈,依舊能在山徑裏緩緩漫步,與水鹿對峙,看誰的心智不堅,狀似投降似地輕移腳步。白日間,天氣大好,晚間帳裏異常溫暖,原穿了的衣褲,繳械似地剝除;依舊淺眠,或因隊友輕微高山症狀掛心。坐起,喝水伸展,躺下,側身拉筋,懷裡擁抱著脫下的羽絨衣,輕輕地湊在胸口鼻尖,輕輕涼涼暖暖,再次緩緩入睡……
∥壹壹零壹
身體狀況考量,領隊chun同我們一起走過了南湖大山主峰後,便朝著山莊往自己是日的愉悅放鬆調整行程邁進。剩餘的兩人輕裝續行,往南峰,往巴巴山。在這個類似的時刻,很難不召喚過往小歷史,進行參照對比。合歡西峰的輕裝單攻也是如此,只是西峰單攻時的天候,未有該日南湖南峰、巴巴山單攻來得讓人讚許;但相同的是遙遙長長的挑戰,在亂石片片、巨石纍纍、圓柏林箭竹林冷杉林間,往年在玉群路上見著的玉山小蘗、玉山金梅、玉山龍膽、玉山懸鉤子,都在去回的路途間,小巧地偷偷招手,開心地問候遠方朋友,久久一回地彼此見上一面,怎不害羞雀躍興喜。
途間,白色砂屑反光,板岩薄刃若刀,明晃似雪,銀光點點,碎石坡岩溝,自深邃中轉出。登頂瞬間,彷彿接通心靈了至中央尖,倒插的劍形,眼目無法轉移。說,南峰凌厲嵯峨,卻想到合歡西峰,有些個詼諧好笑,倒也不否認,一門心思意念都被咄咄霸氣帥氣爆表氣場逼人的中央尖給拉拔牽扯過去;自首日、次日而來的所有沿途,無時不吸引,無時不仰觀,無時不懸心;在己,那彷彿,直面正對著拔尖舞者的一曲共舞邀請,誰能不、躍躍欲試,或迎身飛撲?!(笑)
兩人腳程飛快,早早地回到圈谷;陽光普照,帳內熱氣逼人,衣著卸到僅剩短袖,那會兒,享受領隊貼心撫慰溫暖奶茶,在帳內打滾,垃圾食物沒有停歇,垃圾話也沒有害羞缺席。偷來擠來攢下的片刻微渺幸福,明晃晶瑩燦亮,微笑也在回憶裏搖曳閃爍。
∥壹壹零貳
領隊回歸,仨走圈谷山莊右方活水源上切東峰方向路徑,下切乾溪溝,不經陶塞,而走獵寮岔路,沿黑水塘往馬比杉山,直行而去。回程亦同。
姑且不論,沿途路上,得要有多少專注力凝聚,才得確保沒有行經布條、疊石卻虛晃而過。決策與人員體力、精神力相互牽制。氣候轉變,午前時天空已透出午後陰霾飄雨徵兆;山間氣候轉換快速,保暖防曬並重。河床巨石間穿梭,有時跳躍,有時穩妥的踩踏找尋不負心不背叛的好男人,喔不,是好腳點,自身體重當然也是個考量;此時,重心轉移的優雅靈巧,或許也是個切入討論路徑。即便是行走,也是移動的行為、運動;身處山間,或真難以無時皆輕鬆自在,但那也確實是個明確的目標:能在山林間靈敏且雅緻地移動,如維也納華爾滋的移動迴圈,強健快速精準,從容歡快愉悅,甚可說,無比美型。
在後頭壓隊,能見到風景內,絕對有人。回程領隊身體稍有負荷不及之時,綠島身上披著堅定地溫暖特質,帶著循著引著呼吸腳步方向腳點,衷心地以實際懇然語言導著隊友前行,柔軟異常;在河床巨石、裸岩、碎屑移動攀爬踩踏,巨大的身體不適與困難繁雜的地形不斷挑戰,煩躁許會是第一個輕易爆發的暴力,無論可能傷害的是自身或他者,某種鍛鍊要求之下,從後方看,綠島細細軟軟地同領隊說話,如父母同孩子般,柔軟按奈下了其他一切不耐不安淡微慌張感,那彷彿是安定的網,一張一攏地便擁你在風雨之外,隔絕了外界苦難紛擾。靜靜且聰慧地跟隨,穩穩並慢緩地尾行。雨點時停時落,回圈谷拔帳進山屋,在紛擾嘈雜但炙熱的室內,透窗觀圈谷上方月暈晃晃,暖呼呼地,轉身睡去。
∥壹壹零參、零肆
兩日回程,一從南湖山莊往雲稜山莊,一從雲稜朝思源派出所,接向國光,往宜蘭。回程我們總是走得太快,無論輕裝重裝,沒有時間停下歇腳飲食喘氣;當然也是成員組成自身,皆擁有著足以支撐的強度,無至於發生任何甚麼憂心哀傷。
倒是,帶著份小小落寞。還記得,二零一六年玉群,領隊小温曾在六月十日的行程第三日,過南玉山2.6k指示牌,上碎石坡,續接小徑時,道:「那綿長小徑左方,無邊草原,似審馬陣草原。」往南玉山的那日,驚險刺激,鎮日有雨,濕冷異常,甚有失溫之虞。小徑旁的草原,是日在霧雨迷濛壟罩之下,愈發顯得無邊無際,想像空間沒有止境,沒有界線。再回頭端詳此行,來回審馬陣,萬里無雲,視野明晰,草原卻反差似地未見心底預想地遼闊。小小地責備自己貪心,怎能奢求,在不同型態的立足、高度上,奢見遼闊如彼時北歐於Sweden,Fulufjället National Park所見之高原。或許,真許是,冷冽地氣候溫度,能會是生長、習於溫熱地帶者,記憶變形的最強悍扭力。
自南湖山莊早早地抵達雲稜紮營後,雨水便接力般沒有停歇的打算,雖說日光還是不喜全然缺席,在午餐、午茶後,才允許滯重或輕緩的雨滴落下。其實沒有那麼喜歡山屋,雖然那是相對舒適安全的代名詞。然,確實有時因其具備著吸引人群的無比張力,當太靠近人群之時,反而幽微地又失去了進到山裡、離開眾陌的那份冷漠淡然。難以取捨。若可,還請有時不笑話,並允許我,自閉的足不出帳,全身心愉悅地享受(透著內帳、雨布)接地氣的美妙時刻,無論氣候美妙與否。
至於濕冷,這事,是在最後,思源派出所的客運站牌前。屋簷下換上了保暖內層與羽絨衣,煮了紅茶、午餐肉乾五木拉麵,接了雨水烹煮一鍋半的綠茶,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與留守、家人聯繫,拉筋加扭扭轉轉,兩個小時左右的時光,說漫長也未有想像中的那麼難熬,只不過一早積累於腳底、緩慢爬上的濕冷總是讓人無法鬆開眉頭,有時它們能演變成透襲至骨裏、肌底、肺中的寒氣,一點一滴的帶走正面能量吶。
遙想,這六日行程,也同去年玉群般地,在雨中畫下最後一日的句點(異常相像的兩段長天數行程呀)。雨中,總是疾行,幾乎沒怎麼停歇。在不斷快速地前進中,高度專注於眼前路程腳尖,攜著凝鍊的心靈移動,在自身,幾有國標舞正在進行的錯覺;獨舞是練習的重要環節,能夠將自己的重心在獨舞內支撐得無懈可擊,沒有拋離重心的虛招晃動,只餘重心確實下沉並轉移在細緻的移動之間。登山杖是共舞者,輕輕地一蹬,迴旋於轉折階梯樹根間,再沉沉地依靠,彷彿被擁入懷,穩穩地後傾下腰;「希望能夠優雅地沒有停歇之時呀!」,雨從帽沿最低處落下,自己卻想著Bill Evans:鋼琴前頸椎極度前傾,甚是匍匐膜拜,能於虔敬謙卑裏,展露印象派的和聲,也能在骨架修長的指尖底,現示或如水瀑般地晶瑩感,或若歌曲般節奏的獨立旋律聲線。無比優雅!
定要再回頭說說,這北一段縱走的八顆百岳山頭,拾了六枚,僅餘南湖東峰與中央尖。那該會是個好理由吧!下回,約著再上去一次,一起,一定要一起,用力的追求,也用盡全力的玩耍,赤子般純然……